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穹走进我家的时候,先是四处观望了一下,我估计他看到了女人的鞋、外套以及洗手间里的女用化妆品和香水。然后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。
“她对你好吗?”穹低低地问。
“还算幸福吧。”我的脸因为撒谎刷地一下红了。
穹淡淡地笑了一下,算是回答我。然后他转头去看我养的一小缸热带鱼。
我拿出一支烟来抽。
“你呢?”我试着问他。
“嗯?”他转过脸来看着我,眼睛低下来,手中把玩着一个一元硬币。
“上个月分手了。”
“性格不和?”我又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抬眼定定地望着我,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“我真正爱的不是他,你应该知道。”穹摘下眼镜,用手指掠过眼角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: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把半杯浓烈的威士忌一饮而尽。
墙上的壁灯浓得化不开的黄光,温柔地将我们包围。
五年没见了,今夜的尴尬却是早也想到的。danlan.com
“这种事没什么谁对不起谁的,你别这样说。”穹按下被他抛到空中又落回桌面急速旋转着的一元硬币。
我灭掉烟头,给自己斟威士忌酒。穹抬眼看着我,嘴唇微合。
周围的一切静下来。淡蓝网
我用手指指他压在硬币上的右手手背,“我赌正面。若我赢了,让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老婆呢?你老婆怎么办?爱情不是赌注,我不赌。”穹边说边起身走了。他的声音一直漂浮在空气中,久久都未散去。他留下一个冰冷的笑,眼镜和那枚硬币。
寂寞,黄光笼罩着的寂寞,排山倒海地向我袭过来。
我望着那群不用思想,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小鱼发呆。它们是否也会感到寂寞呢?
我和穹是初中时候的好友。
那时候,穹的极少。他和女生不多话,和男生也处不来。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。在我面前,穹是开朗的。虽然在他阳光灿烂般的笑容背后,还是隐藏着那么一颗多愁善感的心,却也不常表露。
穹说,学钢琴是因为他想亲自演奏肖邦。
我坐在穹的身边听他练琴,看他买给我的《军事天地》。
他在练琴的时间里我不说一句话。从哈农、车尔尼到巴赫,然后是库劳、克列门蒂、莫扎特、舒曼、门德而松、贝多芬、李斯特、海顿……最后,他总要完整地弹几首肖邦,我听得痴了过去。
穹说,你听到了什么?
我说很多,我喜欢肖邦的战歌,悲壮而苍凉,压抑和忧伤。
穹说,你还听到了什么?
想了五秒钟我说我听到了你脚踩踏板发出的木头声。
穹哈哈大笑。
穹说,你就没听到我的心吗?
他用力地按下最左边的琴键。那低音此起彼伏地撞击着我的心灵,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穹对着我撇嘴笑了一下。
初三毕业的文艺汇演,穹的钢琴演奏作为压轴被排到晚会的最后。
现场一片沸腾。哭声、笑声交织在一起。人总是等到了真正要分离的时候,才会真正明白,原来即使是在车站等车的相处,对大家来说,也都是幸福的。
穹和我坐在一起,一直小声说话。我说你一点也不紧张呀?
穹说,我只当做弹给你一个人听。
登台之前,他说仔细听我的心,然后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。
我无语。
穹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上,行礼。就在他抬起头来的瞬间他朝我诡异地笑。我呆在原地有几秒钟什么也没想,直到穹的琴声响起来。
依然是肖邦。那忧郁的a小调圆舞曲和激荡澎湃的战歌让我陶醉。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疾驰,时而又宛如海妖的歌声般轻柔、细腻。我想起穹说的话,学琴是为了亲自演奏肖邦。
等到最后一支曲子快结束的时候,整台晚会的气氛达到高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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